翌日清晨。

灰白色的天光刚刚翻过坊墙,朱雀大街上却没有往常的烟火气。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门板全都严丝合缝地扣着。街头没有叫卖的货郎,只有偶尔吹过的风,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

罢市。

这场由郑元和在暗中发动的抗议,像一场无声的雪崩,彻底冻结了长安城的心脏。

但寂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砰!”

一声巨响撕裂了清晨。一家卖绸缎的铺子门板被一根粗大的木棍生生砸穿。木屑飞溅中,十几个手臂上缠着青布的壮汉踹开残破的门板,冲了进去。

布匹被扯乱,柜台被掀翻。铺子老板被揪住头发拖到台阶上,鼻血流了一地。

“不长眼的东西!敢跟着那穷酸书生闹罢市?”领头的青狼帮混混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用带刺的棍子指着街坊四邻紧闭的门窗吼道,“都听好了!高昌的贵人们发了话,今天谁敢不开门做生意,下场就跟他一样!”

接连几家带头罢市的商铺遭到了同样的打砸。哀嚎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那些躲在门缝后偷看的商户们,手里的门栓开始发抖。一天不开门,就是一天的亏损;现在还要面临铺子被砸烂的物理威胁。罢市的防线,正从内部开始出现裂痕。

平康坊,金钩坊地下金库。

暗室的空气中弥漫着沉香与银锭混合的气味。

商红萼坐在紫檀木桌后,保养得宜的手指正飞快地拨动着羊脂玉算盘。算珠碰撞的清脆声中,透着一股焦躁。

郑元和坐在她对面,外面的打砸声隐隐透过地砖传来。

“你听见了。”郑元和开口,声音没有起伏,“青狼帮在砸盘。商户们顶不住压力,最多再过两个时辰,罢市就会土崩瓦解。”

商红萼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冷笑:“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已经借了你五百贯的过桥资金稳住云韶阁,难不成你还指望我替那些卖大饼和绸缎的平民去挡刀?”

“不是挡刀,是兜底。”郑元和将一叠写满名字的纸推到她面前,“我要你动用金库里的现银,给朱雀大街上所有参与罢市的商铺发放补偿金。每天一贯,直到高昌人低头。”

商红萼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郑元和,你脑子被门挤了?那是一百三十家商铺!一天一百三十贯白给的现银!你想拿我的血去填这个无底洞?”她猛地站起来,算盘被扫到一旁。

“如果不填,这股火马上就会烧到你身上。”郑元和没有退缩,身体前倾,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冷酷语调拆解着局势,“一旦罢市失败,高昌的资金会立刻重新掌控外围市场。到那时候,他们挤兑的第一目标,就是现在跟云韶阁绑在一起的金钩坊。你以为昨晚那张互保协议,只是你保护我?那也是你拖延外邦资本绞杀的唯一盾牌。”

商红萼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她是个放高利贷的吸血鬼,让她出钱养平民,这比割她的肉还疼。

但她同样是个极其敏锐的商人。她看到了那个致命的系统性风险:郑元和如果死了,下一个破产清算的就是她。

“好。我出。”

商红萼咬着牙,眼底泛起狠戾的红血丝。她一把将那叠名单扯过来。

“但老娘的钱,从来不白给。”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重重拍在桌上,“想要钱,让他们拿自己商铺的真实账册和地契复本做抵押。他们要是敢半路退缩,或者这场仗打输了,朱雀大街半条街的产业,都得改姓商!”

郑元和看着她,没有反驳。

这本来就是一场利用黑金强行输血的对赌。平民的政治抗争,在这一刻,被死死绑定在了地下资本的战车上。

就在资金防线重新稳固的同一时刻。

平康坊的一处破败高阁上。

崔晚音正低头处理一支弩箭的倒刺。突然,一阵扑腾声从头顶的瓦片上传来。

一只羽毛带血的信鸽跌落在窗台上。它的腿上,绑着一圈极细的红色丝线。这是平康坊情报局在天空布下的网兜捕获的“意外”。

崔晚音走过去,熟练地解下竹筒。里面是一卷极薄的羊皮纸。

她展开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高昌人写给本国的家书,而是一份账单。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过去半年里,高昌商帮向五姓门阀部分官员输送的“孝敬”数目。其中,甚至包含了昨日在鸿胪寺给萧景桓大开方便之门的几个朝堂要员的名字。

“门阀想私下和解?”崔晚音冷笑一声。

半个时辰后。

数十名穿着破烂的乞丐和乔装的乐伎,悄无声息地散布到了长安城的各个角落。

一阵阵童谣和顺口溜开始在水井旁、面摊前流传。

“门阀老爷金算盘,卖了骨气换银山……”

舆论的风向瞬间变了。原本只是针对高昌人的愤怒,现在被这把名为“受贿名录”的火,直接烧向了那些企图和稀泥压下此事的门阀大员。

西市,波斯邸。

萧景桓站在窗前,听着外面街道上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咒骂声,手里的酒杯被捏出了裂纹。

他本以为派青狼帮去恐吓一下,那群软弱的大唐商户就会乖乖回去做生意。可现在,不仅罢市的阵线坚如磐石,甚至连他用来打点门阀的底牌都被翻了出来。

“他们到底哪来的现银支撑?”萧景桓闭上眼睛,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狂怒。

他知道,门阀已经被流言架在了火上。只要郑元和继续把事情闹大,门阀为了自保,一定会调转枪头对付高昌使团。

时间不在他这边了。

“不等了。”萧景桓猛地睁开眼,将酒杯重重砸在地上。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印着特殊标记的巨额飞票,递给身后的护卫统领。

“去城北大营,找拓跋烈。告诉他,无论用什么手段,今天必须把朱雀大街给我清干净!”

日薄西山。

朱雀大街的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哐!哐!哐!”

那是成百上千双包裹着铁甲的军靴,整齐划一地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人群惊恐地回过头。

街道的北面,黑压压的重甲巡防营如同一道钢铁城墙,正缓缓压迫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骑着黑马、脸上有一道恐怖贯穿伤疤的男人。拓跋烈单手按着腰间的长刀,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地的草芥。

死亡的阴影,伴随着冷兵器的反光,瞬间笼罩了整个长安城。